贺兰宁晖

你我本是陌路。
我把他们的故事说给你听,为你沏上一壶热茶。
许多过路的迷茫灵魂都会找到这里。听完故事,就启程了。
你无需记得我。
我只是看客。

合欢悲(故人篇)第五章

入秋以后,天渐渐的凉了。连走在街上,听着路边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都能让人心中泛起一片萧瑟。

陆子籍离开清阳已经有十日了,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镇南关。军报日日送来,写上去的无非就是“前方战事吃紧敌方负隅顽抗”之类的话。陈瑛心里是有数的,断不会被蒙骗了过去。他关心的根本就不是输赢,而是那个人的安危。所幸,按照出征前的约定,陆子籍每日传回的军报里都按照军事码的规矩,在传达信息的字上盖了印。陈瑛对照密码本就能够知道陆子籍现在的处境。从抵达那日都没发生什么大事,陆子籍暂时还是安全的。

陈瑛接管下清阳郡的军务,倒也不是很忙,圣上格外开恩将每日早朝改为三日一次,不去校场的时候也无事可做,不在将军府里便是去找王居逸喝酒,混混度日。王居逸见他这样,便不再约他喝酒,自己倒成了将军府的常客。

“逸安,你不必为我如此。”

“我若不来,你现在不知在哪醉死了,也未可知吧。”王居逸轻蔑地笑道。

“恕我失陪,你且去正堂候我片刻,我马上就来。”陈瑛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记事簿,说道。

“片刻?依你这样写下去,一页纸上半页都是令书二字,我要候到什么时候?”王居逸毫不留情。

“我…”陈瑛一时哑口无言。

“这样担心下去也不是办法,你又不能为他做什么。我劝你还是安心为上。”王居逸坐在一旁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。陈瑛沉默地坐在一旁,剑眉紧锁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一时间,书房内陷入静寂。

“逸安,你有所不知。今日传回的军书里面,没有令书的印记。”沉默了好久,陈瑛终于犹豫地开口说道。

“什么意思?”王居逸放下茶盏,坐直了身子。

“之前我与他约定,每日都要在军书里留下一个印记,以便我了解情况。可是今天,什么都没有。”说罢,他抬头望着王居逸,眼神中透出了一丝绝望。

“你别多想,万一是他忘了呢?”王居逸安慰道。

“他不会忘的。”

“那是你这么想。”

“他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的。”陈瑛低喃道,眼神迷茫。

“我说,你还是…”

“他不可能忘记在军书上写日期这么重要的事情!你懂吗!不只是印章!该写日期的地方没有写,报告军情也不是固定的格式,因为这封根本就不是他要写的军书!”

“那说不定是在传回来的路上出了差错,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伪造的呢?”

“这个信筒。”陈瑛从袖口摸出一个竹筒,放在了桌上,“内外两层封缄,只有特制的小刀可以拆开,一旦装进去封了口便没有人可以动手脚,就算是在放入的时候出了差错,熟悉的人只要看一眼蜡封就知道有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所以你以为我不想放宽心么?我根本就…根本就…”
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王居逸走近他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
“令书恐怕已经被人控制,而横海军并不是我和他的直属部队,其中出了内鬼我们也不知道的…”陈瑛心烦意乱,手绞着玉佩的流苏。

“你先把情况报给圣上,再请求出兵,怎么样?”王居逸关切地看着他。

陈瑛没有看他,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。他摇摇头走了。


陈瑛沉浸在回忆里,那样撕扯着的痛,五年后还是记忆犹新。


五年前的平乱,战事吃紧。他们当时还只是抚远宁远将军,带着六千人便出了边关。这场仗打了三个月,最后剩下不到两千人,有一半是伤兵。

他时任先锋,带着五百人的骑兵小队从后方绕出,偷袭步兵。当时南屿只配备了重骑兵,陈瑛和其中的几十个人是刚上手的轻骑兵。事实证明,重骑兵是偷袭失败的最重要因素。

他们被围困了。那样的绝望难捱,陈瑛是体会过的。

四处是尸体、残损的旗子、飞矢,鲜血和泥沙混在一起,早已看不出本色。骑兵早已不能成阵,只有几十个人能借助速度为突围争取一点时间。几番混战下来他们根本就无力招架,筋疲力尽。战马一匹匹倒下,战士们也在飞扬的沙尘里消失了踪影。


援兵迟迟不来,眼见着仅剩的一百来人都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殉葬在这战场上了。所有人都做好了宁死不屈的准备,他们商量着哪怕最后自尽,也不可以死在敌人的手里。

多么悲壮啊,多少人被逼到绝路上去,用仅剩的力气狠狠地把刀横在自己脖颈上。

从此归无计。


后方主帅的失误,间接导致了骑兵突围的失败。陈瑛等人被迫弃马,解下斗篷和铠甲和敌军近身搏斗。几天来没有休息,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,甚至还没打上几回合,便又倒下了一片。扬起的尘沙遮住了视线。

就是那么一晃神,就差那么一瞬,沙尘里出现的一道白光闪过,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。那人青筋爆出,眼睛像要喷火一样,脸憋得通红,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。突然间胸口一凉,他眼看着那人的短剑闪着白光。

完了。他心想。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反制住敌人,甚至生生地压断了那人的肩膀。他反压着那人的手臂,把短剑刺向他的脖子。他听见割断气管的声音。他看见那人瞪得老大的眼里有一丝恐惧。

疼吗?疼吗?我千千万万的将士,他们不疼吗?

他实在是支持不住了,指节用力得无法伸直,眼前昏花不清。今天就葬身此地了吧?真是不甘心。他全身脱力一般倒下,倒在那人身边。


忽然之间感觉到有人抱起了他,他睁开眼,看见陆子籍的脸。

“救不了就算了…”他叹了口气。

陆子籍回了句什么,他好像没听清。


“我死了都没轮到你,你给我留着这口气…”当然这是后来问起,陆子籍才不情不愿再说一次的话。

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他都是后来才听说的 。

最好的药已经用上,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归了阎王是早晚的事。除了陆子籍。

陆子籍在帐外守着,把他所有知道神佛都求了个遍。最后是谁灵验也不知道,总之是让陈瑛捡了条命。


陈瑛仍记得睁开眼时看见陆子籍在身边傻笑的样子。从那以后,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。

他很想知道陆子籍神神秘秘的笑之后,是不是还藏了什么?


王居逸数落自己不要命。可连这条命都是他救的,有什么理由不去帮他?


旧伤隐隐作痛,他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
【镇南关】

边关四面环山,深秋夜里越发冷起来。群山连绵,黑压压一片,寒风卷起阵阵松涛,听来只有无尽萧瑟。

俘虏营内没有灯火,只有一丝月光洒进来,依稀能看见四周。

也许真的只有鬼才知道陆子籍经历了什么。

五日前他到达镇南关,随机陷入苦战。常年在内陆又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横海军,在面对琉璃铁骑的时候毫无招架之力,三天内仅剩一千余人,尸横遍野,流血成河。

几天苦战下来,大家都吃不消。这样惊人的损耗速度,不仅士兵,就连有十余年从军经历的陆子籍也不敢相信。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,面对琉璃的招安,他们竟然在一夜之间选择了倒戈叛国!

副将被杀,兵卒倒戈,陆子籍无奈被俘,关押进了俘虏营。

“虎落平阳被犬欺,这就是败将的下场。”朱颐轻蔑地笑着说道。

“我南屿男儿,竟然会像你一样背叛国家!当个懦夫!”陆子籍愤恨地说道,眼中似乎冒火。

“别做梦了,这不过是大势所趋而已。”朱颐俯下身子与陆子籍对视,二人的脸贴得很近,“不过我可要拜托你好好活着,”朱颐眯起眼睛,“你可是要用来引诱你那个同袍好友来救你的呀。”

好友?陆子籍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你那个好友应该叫陈瑛,对吧?”

陆子籍闻言,心下一惊。他很快镇定下来,抬起头直面朱颐说道:“我的好友又不止他一个人,你怎么肯断定他一定会来找我?”

“你还想隐瞒什么?你们俩的关系恐怕不是同袍这么简单吧?”朱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,戏谑地笑着直起身整理衣领,“京城一下折损两员大将,群龙无首,一旦引起内乱……恐怕未等勤王兵至,这朝廷也早已改换姓名了吧!”黑暗中看不见朱颐的表情,但听上去他很开心。

夜深露重,陆子籍拢紧了斗篷也仍是彻骨寒冷。除了守卫以外,帐中只有他一人,没有点灯,伸手不见五指。

狂风卷起阵阵松涛,听上去像山间野兽的哀哭。

被背叛的痛苦和孤独,在无尽的黑夜里肆意增长。

他第一次对黑夜,还有对未知产生恐惧,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。远在京城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很焦急呢?


陈瑛听从王居逸的意见,写了一封奏折请求带兵支援,却迟迟没有回音。说来也奇怪,本来要在议事日进宫,却突然染了风寒,虽不是什么重病,但是也够磨人的,只能请假在家。倒是刚当上百夫长的陈烨常从校场回来,传达一些消息。他心里仍挂牵着出兵的事,正想着,侍从忽然来报:

“公子,内官宣圣旨来了。”

“什么?”陈瑛一听,赶紧起身更衣,步履匆匆地赶到正堂,只见那内官坐在主位上喝茶。

“内官大人。”陈瑛拱手行礼,“恕鄙人尚在病中,照顾不周。”

“无妨。”李旻胳膊上搭着拂尘,摆摆手道,“将军接旨吧。”

陈瑛一撩衣摆跪下,俯首听旨。

“……钦天监夜观星象,发现北方破军星有异,恐生祸事。念护国将军陈瑛病体未愈,特许其于府中休养一月,免早朝。钦此。”内官读罢,一甩拂尘,“奴婢的差事就这么结了,将军接旨吧。”

“臣,跪谢圣恩!”陈瑛连磕三次头,抬手接过圣旨。

“圣上还说了,可以特批将军胞弟陈烨代替将军早朝,封其为从七品武骑尉。”内官笑得眼睛眯起来,“这样的好事,八辈子也难遇啊!”

“臣再谢圣恩。”陈瑛又行了三次礼,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摔倒,所幸内官没心思看他。“还要多谢大人。”他使了个眼色,身后的侍从便递上一个礼盒,“一点心意,烦请大人收下。”

“好说好说,都是奴婢该做的。”内官笑得更灿烂了,“奴婢不打扰将军休息,先告辞了。”

“不送。”陈瑛拱手行礼。

他捧着圣旨回房,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堵得难受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屈辱!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内官向将军要人情礼了?什么北方破军星,只怕是他联合起钦天监演戏给皇上看吧!看样子,这群人是铁了心要陆子籍死,可区区一个陆子籍死了,与他们有什么影响?就算是他陪着陆子籍一块儿死,又能怎样?大不了再培养一个将军便是,又有何难?为什么,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们!为什么!

“把陈烨找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
“大哥有何事?”陈烨满脸奇疑地进门。

“方才宣圣旨时你不在…皇帝赐你七品武骑尉,明日起你替我去上朝。记住,在朝上不许说话,回来把早朝的话告诉我。”陈瑛神情严肃。

“怎的如此突然?”陈烨惊奇道。

“若有人问起,你只说我在休养便是,不需多话。”陈瑛把圣旨递给陈烨。

“是。”尽管满腹狐疑,在看了圣旨之后也只能答应下来。


王居逸好几天上朝没见着陈瑛了。之前听说他病倒在家,很是记挂,偶尔路过他府上,也只见着进进出出的太医令。于是他成日担心陈瑛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,但自己也抽不出空去看他,只能瞎担心。

唉。他叹了一口气。抬头看见正在列队的官员们。这其中有一个身影特别熟悉,穿着青色七品官服。

这是……陈烨?!他怎么在这里?难道说,难道说……他不敢细想。

度过了无比煎熬的早朝之后,他急匆匆地追了上去,叫住陈烨。

“王大人?怎么这样神色匆匆?”陈烨行礼道。

“今日怎么是你上朝?陈将军呢?”王居逸语气急促,一把拽住了陈烨的手。他害怕陈烨说出他不想听的答案。

“兄长在家休养,不日将会回朝。王大人若有急事,可以去府上找他。”陈烨安抚似的拍拍王居逸的手。

“多谢,待令兄好些了我再探望他吧。”王居逸松了一口气,放开了陈烨和他被攥出褶皱的袖子。

二人行礼道别,一个莫名其妙,一个心里石头落地般坦然。

刚才的一幕都被萧师杰看在了眼里。他悄悄地攥紧拳头,眼中像是冒火一样盯着王居逸的身影。王居逸并未察觉,他还正想着明天去陈瑛府上探望的事情,全然不知身后的某人打翻了醋坛子,整个宫殿广场上都弥漫着一股酸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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